另一片天空 / 第一章
花不完的钱、身心健康、关系很好的家人和朋友等等。
靠在深夜电车普通车厢角落的座椅上。因为实在太累了,连走到弱冷车厢的力气都没有。随着车厢的摇晃,疲惫不堪的身体阵阵发沉,眼皮不知不觉地往下垂。
这是我这个月第五次出差的归途。在客户的公司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后,我的心脏像是一台缺乏润滑油的破旧引擎,在胸腔里发出沉闷又吃力的轰鸣。
即便如此,好不容易找到一份不是劳务派遣的正式工作,总算脱离了临时工地狱,也算是可喜可贺了吧。
三十三岁了,终于不是随时会被抛弃的临时工了。虽然公司比较黑心,工作辛苦,出差也多,但只要熬到月底拿到薪水,也许就能让我从那个连隔壁咳嗽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木造公寓搬出去了。
“唔……”
胸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我下意识地死死揪住胸口的衬衫。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过了一会,那阵要命的悸动总算平息下去,人也被折腾得没了睡意。
“下一站,西川口,西川口……”
车厢广播里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响起。
算了,回家直接睡吧,早上再洗澡。
只是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随着双眼闭上,我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好热……好热……好热啊……
“鹤见,鹤见同学,请你起来……”
说话声、咚咚敲击课桌的闷响,以及随之而来的震动,将我从黑暗中唤醒。
我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向刚才说话的人。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女性的脸。她戴着细边的半框眼镜,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此刻正微微皱着眉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鹤见,现在是上课时间哦。如果不舒服的话,要去保健室休息一下吗?”
鹤见?不认识的名字。
我呆呆地看着她。有点晕……大脑仿佛生锈了一般,完完全全不在状态,根本不知道现在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又或者该回些什么话才好。
“鹤见?”
“啊……对不起……好像睡眠不足……诶?”
这清脆软糯的声音是谁的?
我叫鹤见?
这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错乱感让我猛地低下头。因为动作太剧烈,一缕柔软的黑色长发顺着肩膀滑落,扫在我的脸颊上,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件领口有点发黄的廉价西装衬衫,而是一件水蓝色的连衣裙。视线再往下,是一双毫无老茧、白皙且极其娇小的双手,正因为惊恐而局促地按在课桌上。
不仅是手,周围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崭新感”。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连折痕都没有的新的算数课本;课桌侧面的挂钩上,挂着一顶散发着淡淡工厂橡胶味的鲜黄色交通安全帽;而在我的脚边,放着一个红得甚至有些刺眼的、连一丝刮痕都没有的崭新双肩书包。
左边胸前的衣料上,用安全别针别着一块塑料名牌。透明的塑料套里,淡黄色的卡纸上用端正的平假名写着:1ねん2くみ つるみ ゆう(1年2组鹤见夕)。
“鹤见同学?脸色真的很难看哦,果然还是去保健室休息一下吧?”
眼前的女老师见我低着头发呆,眼神里的担忧又多了几分,用手背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
“好热……大家请先翻看课本,老师带鹤见同学去保健室。”
没等我回答,她便轻轻牵起了我的手。
保健室内,我躺在床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深蓝色的隔断床帘被拉上,将我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透过床帘底部的缝隙,我隐约能听到班主任和保健室的老师压低声音交谈着什么。
“毕竟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可能是离开父母太紧张了,脸色一直很白……”
“检查了体征,没有什么问题,总之先让她睡一会再观察吧。”
原来,刚才带我过来的那位女老师就是班主任啊。
随着保健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彻底陷入了安静。
我静静地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试图理清现在这荒谬的状况。
……
完全没有头绪。
不管是那双小得不可思议的手,还是胸前那串纯平假名的名牌。
这一切都太离谱了。
一阵强烈的倦意突然涌了上来。
算了……总感觉睡眠严重不足,还是先睡吧。
我放弃了思考,缓缓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睡得真舒服。仔细想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一觉了。
醒来后,我呆坐在病床上,再次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水蓝色连衣裙,以及那双白嫩娇小的双手。
……
真的不是梦啊……
“唰啦——”
深蓝色的床帘被轻轻拉开。
“啊,鹤见同学醒啦?脸色看起来好多了呢,还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保健老师温柔地看着我。
“没有了……谢谢老师……那个……请问厕所在哪……”
……
三分钟后。
我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洗完手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感觉魂都没了。
刚才,我凭着三十三岁男性的本能,毫不犹豫地大步迈向了印着蓝色标志的男厕所,结果被跟在后面的保健老师一把拉住,硬生生拽进了另一边。
“鹤见同学是女孩子哦,厕所在这边。”
回想起老师那温柔中带着一丝好笑的提醒,我感觉自己身为成年男性的尊严已经彻底碎了一地。
……
“叮咚——当咚——”
学校广播里,突然响起了悠长的放学钟声。
保健老师把我送回教室,让我拿上自己的红书包,戴上那顶小黄帽,然后领着我走向了操场。
操场上,一年级的新生们已经在老师的指挥下,乱哄哄地排成了几个不同颜色的队伍,好像就等我一个人出发似的。
听完老师拿着大喇叭的说明,我本就宕机的大脑冒出了一个致命的疑问……
分组放学?回家?
等等……我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啊!
呼……总算得救了。
呼……总算得救了。
惊慌只持续了半分钟。果然,在掀开那崭新的红书包翻盖后,我在内侧的透明小袋里,找到了一张写有紧急联系人名字、电话和家庭住址的联络卡。书包的提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系上了一根紫色的短丝带。
有惊无险地混进了紫组的队伍,我跟着带队的老师和周围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队伍在安静的住宅区里七拐八绕,人数越来越少。终于,在一个转校区,带队老师停下了脚步。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看起来还比较新的两层一户建。外墙是温暖的米白色,院子的铁艺门牌上,端端正正地挂着写有“鹤见”两字的表札。
而此时的家门口,正站着一位穿着居家服、外面套着浅色围裙的年轻女性。她看上去大概二十五岁左右,正微微踮着脚尖,满脸期待地看向队伍的方向。
当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锁定到我时,那张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脸上,立即绽放出了无比温柔和安心的笑容。
看着那位年轻女性朝我挥手,我的胃部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叫一个很可能比我还年轻的女性“妈妈”?
心情好沉重。
心情好沉重。
一路上,我的心情比去客户公司挨骂赔礼道歉还要沉重。
陌生的身体、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家人。
“夕酱,欢迎回来!”
她几乎是跑着过来的,那动作轻快得像只雀跃的云雀。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弯下腰,一把将我拥入怀里。那是一个带着淡淡柠檬洗衣液气味的拥抱,柔软、温暖,且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
我僵硬得像块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铁板。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拥抱吧。
“母,母亲。(お、お母さん。)”
这两个字从我的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明显的颤音。
我感觉到抱着我的怀抱微微一僵,随即,那份力道又温柔了几分。她松开我,捧起我的脸,那双澄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宠溺,甚至还带着一点初为人母的笨拙和青涩。
“真是的,夕酱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呀?平时不都是叫妈妈的吗?”她笑着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
“我,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