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片天空 / 第三章

上过厕所、吃过退烧药的我,被抱回床上。

额头上贴着退烧贴。

明天不用去学校……只是发烧而已……司、彩华和健一也太紧张了……

……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已经是大白天的太阳了。

额头上的退烧贴已经变得有些温热,原本像火炉一样灼烧着内脏的高热似乎退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肌肉的酸痛,以及喉咙里仿佛吞了刀片一样的疼痛,尤其是吞咽口水。

我撑起软绵绵的身体坐起来。

家里很安静。今天不是周末,身为正社员的健一和做公务员的彩华自然不可能因为我普通的低烧就请假在家,二年级的司也要去学校。毕竟双职工家庭的日常,就是建立在这种无奈的运转之上吧。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一楼客厅,餐桌上果然压着一张粉色的便签纸:

“夕酱,发烧好点了吗?妈妈和爸爸去上班了,司也去学校了。学校那边我已经通知了,你今天好好休息。如果喉咙痛吃不下便当的话,妈妈在冰箱里放了橘子罐头,已经装在保鲜盒里冰过了。记得要多喝水,乖乖躺在床上休息哦。”

我拉开冰箱门。

果然,在一份精心做好的冷便当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的保鲜盒,里面是浸泡在糖水里、果肉饱满的橘子瓣。

想起来以前靠廉价能量饮料和超市半价便当续命的我,一直都不舍得买水果罐头吃,也不知道其味道如何……

不过喉咙痛的我,现在真的需要它了,实在不想吃便当……

我拿出保鲜盒,连勺子都懒得去拿,坐在客厅的矮桌前,掀开盖子,直接用手指捏起一瓣冰凉的橘子塞进嘴里。

“唔……”

好吃!冰凉的果肉和甜蜜的汁水顺着红肿干涩的喉咙滑下去,那种几乎要让人叹息的舒爽感,对于现在发烧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最顶级的回复药。

吃了小半盒橘子,又喝了半杯水,感觉好了一些。我把剩下的半盒橘子放回冰箱,擦了擦矮桌上的冷凝水。

家里真的很安静……只能听到墙上的挂钟滴答响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轰鸣声……

想起来自己的床上有只圆滚滚的大企鹅玩偶,拿到客厅抱着看一会电视吧……感觉会安心一些……

抱着那只差不多有自己身子一样高的玩偶,费力地把自己塞进沙发柔软的角落里,然后按下电视机遥控器的开关按钮。

不出所料,工作日上午的电视节目无聊得让人昏昏欲睡。屏幕上全是不知名的艺人在推销吸尘器,或者是针对全职家庭主妇的毫无营养的谈话综艺节目。

连换了几个台后,我兴致乏乏地把遥控器丢到了沙发垫子上。

百无聊赖之际,我的下巴搁在企鹅玩偶圆滚滚的头顶上,视线随意地在客厅扫过,最终停在了电视柜下方的收纳区。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个半透明的收纳箱。其中一个箱子的侧面,贴着写有“相簿”字样的标签。而在箱子的侧面,立着一个看起来很厚实、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透明文件袋。

反正家里也是闲着。

在一种莫名的好奇心的驱动下,我松开被抱紧的企鹅玩偶,凑到电视柜前,坐在地板上。

文件袋上的一角用油性笔写着小小的字:夕的病历。

诶?
 


原本伸向相簿箱子的手,不知不觉地就把文件袋抽出来。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沓分门别类整理好的单据和册子。各种医院的诊查劵、门诊预约单、药局的处方单、密密麻麻的身体检查报告、急诊单,以及好几本不同医院的病历本。

虽然上面写着很多生僻的汉字和片假名,但凭借着成年人的认知,我依然能轻松辨认出那些触目惊心的医学词汇。

从几个月大开始,这具身体简直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病毒收集器”。上呼吸道感染、中耳炎、肠胃炎等等……几乎没有什么空窗期。

我翻开其中一本比较新的病历,视线在看到某个急诊记录时,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急性支气管肺炎】

伴随的记录是:体温持续高热41.2摄氏度,呼吸急促,血氧饱和度下降,建议立即入院并在氧气支持下进行抗感染治疗。

对于正常的小孩来说,感冒往往会伴随着流涕、低烧,那是身体的免疫系统在拉响警报。但这具身体的免疫系统却像个迟钝到极点的废品,前期对病毒毫无反应,任由它们在体内肆虐。直到肺部被大面积感染、连最基本的呼吸都无法维持时,身体才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直接飙升到四十几度的致死高温。

这也就意味着,这具身体根本没有“小病”的缓冲期。每一次生病,都是直接从看似正常跳崖式地坠入濒临死亡。

难怪昨天半夜,我只是因为在有点冷的走廊里站了一会,稍微有些短促地喘气,健一、彩华和司都十分慌张。

这是什么?

病历里还夹着就学相谈通知书和某所特殊支援学校的见学资料。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备注,我大概明白了。以这具身体的状况,原本是根本无法进入普通小学的。健一和彩华为了她能在普通的小学,穿着普通的衣服,坐在普通的教室学习,到底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

……

合上病历,又随手翻开了旁边的相簿箱。

相簿里,“我”的照片很少。有“我”的照片里,有很大一部分的背景是医院走廊、病床和能看到一些坐着轮椅的人、看起来像医院的内部公园。

其中一张照片里,“我”半坐在病床上,脸上罩着透明的氧气面罩,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上,正努力隔着面罩挤出笑容。手背上贴着固定留置针的胶带,却还抱着一束探病的鲜花;而另一只夹着心率血氧仪的手指,正极其吃力地对着镜头比出一个“Yeah”的手势。

因为虚弱,那具小小的身体根本无法坐直,只能不受控制地往右边倾斜,软绵绵地靠在司的身上。

而照片里的司,双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妹妹。她努力配合着挤出了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太勉强了。眼眶红红的,眼眉间全是那种害怕随时失去妹妹的恐惧和紧绷。

我靠在沙发边上,胸口突然觉得有些发闷。

……

鹤见夕,你到底去哪里了……
 


“夕酱~我回来啦~”

啪嗒一声,家的大门被活力满满地打开了。

半睡半醒的我被惊醒了。

完蛋!司会生气的!

听到电视机的声音,司推开了客厅门,我和司四目相对。

看着门框边背着书包、微微睁大眼睛的司,我还抱着那只大企鹅玩偶,正从沙发上坐起来,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儿童向的动画。

空气仿佛安静了两秒。

完了。这下百口莫辩了。

虽然彩华留下的便签纸里千叮嘱万嘱咐要我“乖乖躺在床上休息”,但现在的我,不仅没有躺在床上,甚至还在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夕、夕酱……?!”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玩偶抱得更紧了一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连珠炮般的说教。

然而,预想中的训斥并没有出现。

“啪嗒”一声,司连小皮鞋都没来得及摆整齐,直接把红书包甩在地板上,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沙发前。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一下子扑了上来。带着外面微凉温度的小手,有些发抖地捧住了我的脸颊,紧接着,她急切地凑近,用自己的额头直接贴上了我的额头。

电视里卡通人物吵闹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了。

“太好了……退下去了,没有那么烫了……”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小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她原本紧绷的声音里,此刻竟然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压抑不住的哭腔。

看着近在咫尺的司,看着她那双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红、甚至还泛着泪光的眼睛,我想起了不久前在电视柜下方那本相簿里看到的照片。

那个在惨白的病房里,双手死死护着怀里插着留置针的妹妹、眼神里写满了对死亡恐惧的司。

她是在害怕。害怕我又一次坠入那个需要氧气面罩和急救仪器的地狱。

“对不起,姐姐……让你担心了……”

我心里的那点成年人的伪装瞬间烟消云散。我松开企鹅玩偶,伸出那双短小纤细的手臂,抱住了司微微颤抖的身体。

“一个人在二楼的房间里太安静了,觉得有点害怕,所以才来客厅看一会电视的……”

司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地掉在我的肩膀上。她用力地回抱住我,把我按在她的怀里。

“笨蛋夕酱……如果觉得害怕,或者哪里痛的话,就给姐姐打电话啊!妈妈不是给我买了手机吗!我就算在上课,也会马上跟老师请假跑回来的!”

“嗯,我知道了。”

轻轻拍着司的后背,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暖在胸腔深处泛起。

虽然“鹤见夕”背负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她也拥有着如此深切、沉甸甸的爱。

“我会乖乖听话的,不让姐姐担心。”我在她耳边轻声保证。

司胡乱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破涕为笑,随后又吸着鼻子,努力摆出了姐姐的威严架子。

“这可是你说的哦!乖乖回房间休息,我要去给妈妈打电话汇报你的情况。”

“是是是……”我无奈地笑了笑,顺从地站起身。